石君过鉴亭茶话,题陈白阳画卷赠之
清· 沈廷芳(《隐拙斋集》卷三十)
晨露群木晞,凉风生疏棂。
方塘坐岑寂,忽喜来云骈。
兰言霏玉屑,莲蕊含芳馨。
一瓯郑宅茶,绝胜竹叶青(京师名醖)。
澹对足佳致,清娱堪忘形。
我有八种花,可以张素屏。
赠君乏琼瑶,愧莫酬枫亭(时饷枫亭鲜荔)。
政暇陶艺圃,物表胥金庭。
天末即天上,毋为念槐厅。

中书协会员:王志安
清晨林间草木的露水尽数晒干,清风穿过稀疏窗格徐徐吹来,诗中的作者独坐亭中,静候天光漫转,满庭清寂萧然之际,挚友石君翩然踏至,打破一室岑寂。知己相逢,对坐清言,娓娓絮语如兰芷吐芳、玉屑轻扬。亭边莲蕊暗送幽香,清风漫拂庭前草木,天地一隅,尽是清雅无尘的意趣。此番亭中雅聚,无俗务缠身、尘事叨扰,唯以两味闽地灵产,酬答相逢之幸:一瓯仙游郑宅清茗,一筐仙游枫亭荔枝,藏千年文人风骨,叙人间至简清欢。

古来宴集世人多尊美酒,京师竹叶青盛名远播,堪称世间佳酿,然在文人笔下,万般醇酿,终不及一瓯郑宅清茶。郑宅茶为茶树的一个品种,原产于兴化府城外郑民宅有母树茶二株,后人工发现培育形成郑宅茶系,有千年以上栽培历史,广泛栽植于兴化大地群山之间,郑宅茶之名自清以前便已有之,入清之后,各地督抚进呈的贡品册档中,又细分记载有郑宅芽茶、郑宅片茶、郑宅香片等品类。沸水初注,茶汤澄澈透亮,香气素雅清幽、不事张扬,入口清润回甘,涤荡胸间尘浊,净尽俗世烦忧。烈酒逞一时酣畅,易令人沉溺喧嚣、心神浮躁;清茶守一世清宁,可使人沉淀本心、静观万物。二人澹然对坐,慢啜香茗,闲谈世事浮沉,静观亭中风物。目之所及皆清景,心之所念无烦忧,不觉间超然物外、忘却形骸,这份闲逸清娱,便是仕途奔波中最难得的松弛与安然。

清茶佐雅谈,珍荔载深情,此番相逢,石君携闽中珍味枫亭荔枝相赠。枫亭荔枝为仙游名品,根植沃土,饱沐四时雨露,盛夏丹实垂枝、灼灼盈树。果肉莹润剔透,肌理细腻,鲜甜醇厚、汁水丰盈,自古便是馈友赠知的上乘佳物。知己厚赠,情深意重,感念于心,却愧无琼瑶美玉以相酬。斟酌再三,遂以珍藏的陈白阳八花画卷回赠。素笺展卷,八种花木笔墨冲淡、意境清雅,恰如郑宅茶之恬淡、枫亭荔枝之纯粹,不矜华贵、不逐浮华,唯以笔墨初心、风雅本心,不负知己一诺、相逢深情。

一茶一荔,一帧丹青,勾勒出鉴亭茶话最动人的风雅模样。郑宅茶,以澄澈清寂之韵,消解仕途奔波的浮躁;枫亭荔枝,以温润清甜之味,慰藉知己相逢的赤诚。二者皆为闽地水土滋养的灵秀风物,一阴一阳、一清一甜,相辅相成、互为映衬,藏古人通透通透的处世哲思。身在仕途,终日奔走朝堂、浮沉宦海,为功名羁绊、为俗役牵绊,难免心生倦怠、困于得失。殊不知,人间至乐,从不在高位荣华、声名煊赫,而在闲时一隅的清趣安然。

古人在公务之余,打理庭前园圃,静观花木荣枯时序,细品茶与荔枝的本真滋味。眼前一亭一水、一花一茗,皆是尘外清境,悠然澄澈,远胜朝堂车马繁华。世人多执念京城显贵、仕途高升,汲汲于名利纷争,碌碌于俗世浮沉,却不知天涯一隅,有良友相伴、清茶润心、珍荔怡情、书画怡性,便是人间绝顶胜境,堪比天上风光。

诗中以茶与荔枝寄情,以丹青酬友,一纸笔墨写尽的,从来不止一场亭中雅聚,更是一份淡泊自持、通透安然的人生心境。郑宅茶的清雅,是文人不逐浮华、坚守本心的风骨;枫亭荔枝的鲜甜,是知己纯粹真挚、澄澈无瑕的情谊。岁月流转,山河依旧,风物如故。当年鉴亭的徐徐清风、盏间的袅袅茶香、唇畔的盈盈荔甜,早已沉淀为中式雅致生活的温润底色。世间繁华万千,终不及一茶一荔、一友一亭的安然自在,守得心底清欢,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