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源头听水声
2026-07-07   作者:吕洪荣 蓝胤旭   来源:中国福建三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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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前镇坪埔村山河秀丽

水是有记忆的。在位于龙岩市长汀县馆前镇的闽江源头,那些从苦磜斜和大雪岭渗出的水珠,沿着青苔覆盖的石隙悄然启程,一路穿林过涧,把山的气息、土的厚重、人的悲欢,悉数收纳进自己透明的身体。等到它们在馆前汇合,已然有了名字,有了性情,有了使命。

我站在复兴村的英雄水库大坝上,看一池碧水静卧于山间谷地。水面上浮着几片不动声色的云影。这座始建于1958年,历经十六年反复停工复工的水库,终于在1974年立起这道身躯。当地村民告诉我,它原本叫“七坑水库”,因为一场大火吞噬了31名参加修建水库的女青年,才改了这个悲壮的名字。那些年轻的生命没有等到水库竣工,但她们的血肉之躯早已化作坝基下的泥土,日夜护卫着这一方水域。风从水面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仿佛是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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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水库

在馆前镇临街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今年89岁的陈秀金坐在骑楼下,正午的阳光斜斜照在她缺了门牙的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右手时不时抬起抚住自己的脸。聊起当年的情景,她说至今难以言说。“那是1959年11月4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是第二天才知道姐妹们出事的。那天傍晚,工地上哨声一响,姑娘们从泥浆里爬上来,裤腿卷到膝盖,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所谓工棚,不过是几根竹竿撑起的茅草顶,四面透风。夜里寒潮压境,姐妹们只能凑在一起,用竹编的火笼煨着炭火取暖。但谁也不知道,那一小簇跳动的炭火,正在干透的茅草顶上悄悄蔓延。当时我刚好怀孕歇工在家。”陈秀金的声音忽然发颤。“全都是黄花大闺女……都是跟我一起铲土、挑石、喊着号子筑坝的好姐妹。”

尽管事件过去六十多年,但她仍然能记起汀东村花木兰队及队友们的名字。

当我得知今年88岁的张新连当年也曾参加修筑英雄水库的信息,我顾不上午休直奔马坪村。见到这位老人时,她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佝偻着背坐在小板凳上。尽管光阴压弯了她的脊梁,却压不垮她眼里偶尔闪过的那束光。她极力地挺起胸,向我讲述当年参加修筑水库的场景。

那是1959年的初冬。馆前汀东、马坪、三坑口生产队,三百多号人,把整个山坳挤得热气腾腾。红旗插在冻土上,风一扯,哗啦啦地响,像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男人们抡着八磅锤,钢钎打在花岗岩上,火星子溅出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女人们排成两行,肩膀压着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黄土,一趟一趟,把山包一寸一寸地啃平。张新连那时是马坪队的妇女组长,双手磨出厚茧,冬天裂开口子,裹上布条继续干。

天不亮出工,星星满了才收工。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麻绳鞋底一会儿就湿透,可谁也不觉得冷。她说,热气从嘴里呵出来白茫茫一片,饿了就啃冻得硬邦邦的地瓜干;有人摔进泥坑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又扛起担子,那阵子没有人叫苦。

张新连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黄昏,大坝最后一方土填实了。三百多人站在坝顶,指挥员喊了一声“合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一起欢呼,声音从坝顶滚下去,滚过山谷,滚进刚刚蓄起的清水里。她说,那是一段用肩膀扛出来的岁月,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有一个时代最朴素的荣光。

从英雄水库往下,水开始有了奔走的姿态。北支横乾河从苦磜斜跃下,比降13.35‰的陡坡给了它天然的流速。南支复兴河也不甘示弱,从大雪岭蜿蜒而来,两条姐妹般的溪流在镇区紧紧拥抱,从此合称馆前河。主河道19.4公里,流域64.2平方公里。这组数字的背后,是千亩粮烟田的命脉所系,是沿线村庄老小的生计所依。

馆前河的流水载着千年客家神韵,漫过山峦峰林、阡陌田园与村庄民舍相互交错的肌理,托起了馆前一方水土的烟火人间。

我沿着新修筑的河岸走,盛夏的草木恣意生长,芦苇将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菖蒲举着一支支褐色的蜡烛,美人蕉泼辣地红着。这些水生植物是近年才在这里安家的,它们不仅好看,更担负着吸附氮磷、净化水质的使命。水底的世界同样热闹,狐尾藻在水流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森林在水下呼吸。据馆前镇水利站叶廷旭站长介绍,现在辖区河道断面水质稳定保持在Ⅲ类以上,总磷0.15mg/L,氨氮0.45。当地村民说,经过这几年的综合整治,河水变清了,鱼也回来了,多年不见的白鹭也重新盘旋在水面上。

可就在几年前,这条河还不是这般模样。

汀东村的老人记得,那时的馆前河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暴雨来时,淤塞的河道容不下奔涌的山洪,水漫过岸堤,灌进农田,冲毁道路,一年的辛苦顷刻泡汤。干旱时节,水又吝啬得不留一滴,千亩良田张着干裂的嘴等着老天施舍。岸线塌了没人修,垃圾堆了没人清,污水直排入河,水面上漂着白沫和死鱼。有人沿河盖了违章的棚子,把河道挤成一条细缝,水过不去,只能憋屈地漫上两岸。

“那时候的河,像是得了重病。”一位在河边住了六十年的阿婆说这话时,正蹲在新修的滨水石阶上,木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混着河水潺潺,成了这条河最动听的晚归曲。几位小孩趁着暑假空隙,在家长的看护下,拿着网兜在清凌凌的河水上捞捕小虾鱼。几只白鹭毫不避让行人,在远处的一块石板上悠闲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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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前镇经过整治后的幸福河湖一角

变化是从镇政府向上争取资金立项开始的。近年来,镇党委、政府坚持以“河安湖晏、水清鱼跃、岸绿景美、人水和谐”为总目标,精准谋划小流域治理、闽江流域整治、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等民生项目。刚到位不足两个月的镇政府陈文镇长在他的办公室接受采访时告诉我,为了馆前镇幸福河湖建设项目,镇领导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带领相关部门工作人员拿着图纸和照片,跑省城、跑市里,把河道淤积的实况、岸坡坍塌的险情、农田受淹的照片一次次摆在上级领导案头。他们明白,作为闽江上游的生态屏障,守护好这方水土既是政治责任,更是民生所求。道理讲清了,真情打动了,3000万元项目资金陆续到位,工程车开进了河道。

生态是本钱,更是不可逾越的红线。馆前镇幸福河湖治理的思路是“先摸排、后施策、重实效”。镇生态保护、自然资源、水利、农业农村等部门工作人员会同施工单位技术人员,穿着雨靴踏进淤泥,一段一段勘测,一处一处记录。

随后,清淤疏浚首先打响,挖掘机的铁臂伸进河床,把几十年积下的淤泥、杂草、漂浮物统统搬了出去。行洪的堵点打通了,泄洪的通道拓宽了,水终于可以畅快地奔跑。紧接着是岸线整治,坍塌的堤岸用生态砌块重新加固,乱搭乱建的棚子拆了,乱堆乱放的杂物清了,二十多公里生态护岸沿着河道伸展出去,像给河流穿上了一件合体的衣裳。

最难的是治污,农耕乡镇的面源污染是看不见的敌人。农田里残留的化肥、农药,养殖尾水里的有机物,生活污水里的洗涤剂,它们从四面八方渗入河道,无声无息地蚕食着水质。对此,镇党委政府下了狠心,排查每一个排污口,规范每一条管网,能截流的截流,能净化的净化。同步种下的水生植物的根系像一张张细密的网,把水中的富营养物质捞上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清剿,多年不见的水草重新在水底扎下根来。

村民在劳作.JPG

村民在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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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前镇高标准农田一角

如今站在新修的生态护岸上,看河水从容东去,两岸是上千亩规整的农田。当地村民正在稻田里按株行间隔,用简易的木制尺,完成父本秧苗的扦插,之后再按一定比例插入母本秧苗。一簇簇青嫩茸茸的叶片,让人不忍抚摸,担心轻轻一触,便碰碎一地青绿。自从实施山水林田湖草沙综合治理,为这片沃土筑起了一道旱能引水灌溉,涝能快速泄洪的坚实屏障。一位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说:“以前怕雨,现在盼雨。这河,听话了。”

河湖治理有三难:钱难要,活难干,管线长。前两关过了,最后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馆前镇党委书记赖嘉先在自己的办公室,指着馆前镇辖区行政区域图介绍说:“我们镇的做法是‘三分建、七分管’,创新构建起“镇河长+村河长+河道专管员+民间护河志愿队”四级巡河管护体系,由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牵头抓总、村党组织书记属地负责、专职网格员日常巡查、民间护河志愿队补充发力,形成‘每日巡、及时报、快速改、常态查’的闭环管护机制。每天清晨,专管员的巡河日志就开始更新,哪里漂了垃圾,哪段岸坡有隐患,谁家的排污口又偷偷开了,立行立改,动态清零。”

在坪埔村,我见到了身着迷彩、身姿挺拔的村党支部书记沈建文。他是一名退役军人,身兼民兵连长、村级河长、老兵护河志愿队队长等职。

陪同我一起前往采访的镇乡村振兴服务中心副主任罗永增告诉我:“沈建文自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兼河长以来,给自己定下‘每日一巡查、每周一清理、每月一宣传’的硬规矩,把护河责任扛在肩上、落在实处。无论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寒风凛冽的冬日,他的巡查脚步始终落在坪埔村辖区内9公里河道上,用脚步丈量责任,用双眼排查隐患。遇到污水直排、垃圾乱倒等问题,他当场制止、耐心劝导;发现河道淤积、设施损坏,他第一时间组织人员清理维修。”沈建文说:“以前村民直接把生活垃圾和家禽家畜粪尿水往河里排,经过这几年的劝导,村民保护自然生态环境意识得到加强。现在看着这条河一天天变清,我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

更值得一提的是,馆前镇还率先在长汀县建立了跨区域联防联控机制。馆前河的下游连着宁化、清流县,水是一脉相承的,污染不会因为行政区划的边界而止步。镇里主动与下游兄弟县市牵手,建立起信息共享、联合巡河、问题会商、线索移送、协同整治的工作制度。哪里发现跨界排污,一个电话过去,两岸同时行动;哪段河道出现侵占,上下游联合执法,不留死角。行政的壁垒打破了,流域的治理成了一盘棋。据统计,近年来,馆前镇共重拳整治乱占、乱采、乱堆、乱建行为,累计拆除河道违建乱占点位36处。

“过去是单打独斗,今天治了明天反弹,像打地鼠一样。”镇水利站站长叶廷旭介绍说,“现在不同了,上下游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想钻空子。”

制度的生命力在执行。镇、村河长、专管员、志愿者把巡河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水利志愿者兰荣亨告诉我,他每天早晚沿河走一圈,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习惯了。“看到水面上有塑料瓶,不捞起来心里不踏实。这河就像自家的房子,干净了才舒坦。”

宣传的功夫下在平时。节水护水的标语贴在村口、校园、田埂上,爱河护河的故事编成小戏在集市上演。孩子们也成了宣传员,回家告诉爷爷奶奶“不能往河里倒垃圾”。渐渐地,群众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有村民主动举报违规排污,有村民自觉拆了河边的鸡圈鸭舍,有村民自愿加入了护河志愿队。政府单打独斗变成了全民共治共享,河湖管护从“要我护”变成了“我要护”。

水是有情感的。它记得苦难,也见证幸福。

如今的馆前河两岸,已然成了群众家门口的生态休闲乐园。每天清晨天光微熹,滨水步道上已经有了散步的老人、跑步的青年、遛娃的妇女。露水打湿了栏杆,河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早起的钓翁在芦苇丛边放下钓竿,水面上漂着浮漂,也漂着鸟鸣。

傍晚时分是最热闹的。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岸上的葛藤在风里梳着长发,步道旁的休闲节点上,老人们在悠闲地散步,中年妇女在跳广场舞,孩子们追着笑着从这头跑到那头。就连家里的小黄狗也时不时围着女主人,或穿梭在队伍中。河水的潺潺声、人群的欢笑声、轻快的舞曲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支乡村夜晚的交响曲。

在汀东村口对面的小广场前,五十多岁的黄大姐刚放下饭碗就拿起扇子,红绸带在暮色里一甩,姐妹们便聚拢了来。“从前哪,吃完饭就剩看电视,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踩着音乐节拍笑道,“村里建起了小广场,我们这群老姐妹天天换着花样玩,打腰鼓、跳广场舞、扇子转起来,怎么开心怎么来!”

鼓声咚咚,笑声朗朗,小广场边是清澈见底的河道。三年前,这里还是淤泥堆积的窄水沟,雨季怕涝,旱季盼水;如今,防洪堤固若金汤。村民说,水活了,村就美了。硬化路通到每家门口,太阳能路灯把稻香路照得亮堂,老屋刷上了白墙黛瓦,新居标准化马头墙设计。更难得的是过去为抢水灌溉邻里常红脸;现在水渠联网,大伙反而时常聚在河边长廊里喝茶议事。

夜色渐浓,腰鼓声歇了,扇子舞的彩绸还在月光下飘动。黄大姐擦擦汗,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日子好过了心里就敞亮。这河啊,比小时候还清;这村子,比城里还美!”

幸福河湖建设的落脚点终究是人。防洪保安全是底线,治水优生态是手段,惠农兴产业是路径,惠民美家园是目的。多重目标都指向让群众真正受益。千亩粮烟田有了可靠的水源保障,沿线村庄不再受洪涝之苦,生态景观带引来了周末的城里游客,农闲时的村民多了一份休闲的去处。

馆前镇领导向龙岩市幸福河湖促进会领导汇报该镇幸福河湖建设情况.JPG

馆前镇领导向龙岩市幸福河湖促进会领导汇报该镇幸福河湖建设情况

近年来,馆前镇通过实施幸福河湖综合治理,实现了“防洪保安全、治水优生态、惠农兴产业、惠民美家园”新愿景,其成效已转化为群众可感可及的生态红利和民生福利,得到了当地干部群众的一致认可和称赞。

走完馆前河全程,天色向晚。最后一缕阳光从西山背后收走,河水由金转银,复归沉静。两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水无声地流着,把这些光带向远方,它要去往闽江,去往大海,沿途讲述一个源头小乡镇馆前的故事。

故事里有牺牲的31名女青年,有向上争取资金立项奔走的镇村干部,有忠诚履行职责的水利工作者,有日日巡河不辍的专管员,有主动护河的志愿者,有在步道上散步的村民。每个人的身影都投映在河面上,汇成一股比水更绵长,比山更笃定的暖流。

这就是馆前镇的回答:让每一条河道都成为守护粮仓、美化乡村、温暖群众的幸福河、生态河、民心河。闽江源头的水会记得,这里的人们如何用自己的方式,与一条河达成了和解,缔结了深情。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清水永续东流,良田岁岁安澜,群众共享福祉,这幅图景不是等来的,而是干出来的。馆前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告诉我,幸福河湖没有终点站,只有进行时。但只要有这份心劲,水总会越来越清,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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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前镇新建小区一角

夜风吹过英雄水库的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那31个年轻的生命若地下有知,当能看到,她们用青春筑起的大坝之下,一江清水正浩浩荡荡地向东奔去,两岸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这,就是最好的告慰。(吕洪荣 蓝胤旭 文/图)

责任编辑:徐辰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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